新的开始 0 个回复 / 3478 个查看 2019-02-12 15:39

我的“政敌”心灵如此美丽高贵——黄雅惠散记

来自:范学德


导读:她说:“我们和教会的一些弟兄姐妹是多年的好朋友了,什么事都谈得来,就是在这件事上(两岸的统与独)谈不到一起去。没什么啊,我们还是好朋友。”



昨天到教会参加主日崇拜,一看节目单大惊,上面写了一条消息:“前会友黄雅惠姐妹(Doris  Lee)已于2018年12月13日在台北安息主怀。”

她年龄不大啊,后来郑弟兄告诉我,Doris生于1944年。

我最后见Doris是2006年11月6日。那天我第一次去了台湾。当晚Doris姐妹邀请我到一家饭店吃饭。她还详细告诉了我她先生过世前信主的经过。没想到,如今,她也被主接走了。

将近20年前,我曾写下黄雅惠姐妹的故事,后来,收入了我在2012年在北京出版的《这就是公民》一书,但题目变成了“我们都是中国人”(该书第176页)。这是编辑修改的,雅惠不会这么说,她只会说,我们是华人。她是台湾本省人,在某些政治观点上与我正相反,我主张统一,当然是在自由、民主的原则之上。

1

下面就是我2000年写的文章:


我认识她是在1995年夏天。当时我们教会办了一个暑期儿童圣经班,教孩子们唱歌、跳舞、做手工、游戏,给他们讲圣经故事。那一年来了十几个孩子,六七个大人去帮忙,他们大都是孩子家长,我3岁的儿子也参加了这个班,自然,我也去帮忙了。


暑期儿童圣经班开学的第一天,我和她一起在地下室准备孩子们要做的手工。在那以前,我们在教会中也打过照面,点过头,但从来没说过话。那天我是第一次跟她说话,我说: “真不好意思,在教会见到你那么多次了,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她说:  “没什么,教会人多,我也不认识好多人,你就叫我Doris好了。教会的兄弟姐妹们都叫我 Doris。”直到我写这篇文章,我才去翻开英汉词典,看中文怎么翻译 Doris的,原来是“多丽丝”。


我又问,怎么称呼你的中文名字。这才知道,她姓黄,名雅惠,是台湾本省人,来美国多年了。



黄雅惠个子不高,一看上去就知道是受过高等教育的(她在美国读的研究生),举止很有教养。虽然人有那么一点点严肃,但还是蛮和气的。她那天穿得很整齐的,我有点纳闷,她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了,不该有三五岁的小孩子啊,怎么也来帮忙了? 我就问她:  “哪一个是你的小孩? ”


她很自然地说:  “我没有孩子。”

“哦,对不起。”

我猜想,她既然没有小孩在这里,一定是基督徒来这里义务帮忙的,就又问: “那你是什么时候信主的?”

她又很自然地说: “我还没有信耶稣。”


我又赶紧说对不起。但心里觉得这事有点怪,可是,不敢瞎问了。



那天,雅惠是帮助准备点心和手工。她坐在小孩子坐的小椅子上,拿着一把小剪刀,东剪一下,西剪一下。看得出来,她不经常帮小孩子剪纸,手不那么灵活。但她剪得很认真,剪了一会儿后,还把剪纸举到眼前看了几眼,皱了两下眉头,又戴上眼镜又修剪了几下,然后问我: “我做得怎么样?”


别的不说,光是这一股认真劲,就得说好了。何况,她做得真不错。


看她这么认真地帮忙,我不自觉地又问了她一个问题:“雅惠,你为什么也来帮忙啊?”


她没有怪我问得无理,微笑着回答: “我喜欢这个教会啊,觉得我对教会应该有点回馈。教会有这么多像道真这样的好姐妹,她们是我学习的好榜样啊,我是跟着她们学啊。”道真姐妺的确是许多人的好榜样,我信主就受了她很大的影响,在我写的《我什么不愿成为基督徒》一书中,我曾经写下了我的见闻和感想。



我听后一愣,认为她有见识。就和她一边干活一边聊天。小孩子玩的手工准备妥当后,我随手叠了一张彩纸,用小剪子剪了几下,就成了一张小剪纸。雅惠一看挺好奇的。连声说:“好啊,好啊,你剪得好啊,可以教小孩子。”


我忙说: “哪里,哪里,我这是剪着玩的。上小学时学过,快30年了,差不多全忘光了。”


我们就这么聊着,后来就聊到了社会服务问题。雅惠说: “我们华人来到美国,享有这么多的好处,应当回馈美国社会。”


我问她: “那你参加过社会服务工作吗?”


她说: “参加啊。”


她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志愿参与社会的服务工作。美国志愿者的社会服务工作很多,像什么到老人院去照顾老人,帮助残疾儿童,照料无家可归的人,社会福利机构帮忙,等等。雅惠去做的就是这一类工作中的一种或几种。看她从来穿戴得干干净净的,竟然会去服务处于社会底层的人,我挺佩服的,就说: “你样做很了不起。”


她说:  “没有什么啊,这本来就是我们应当做的。从那以后,我不但和黄雅惠熟悉了,与她的先生李秀吉也渐渐熟悉了,在教会中彼此见面,就不再只是点点头了,有时还留步说几句话。



2


1997年夏我开始在教会讲道,头两次心里挺紧张的,生怕讲错了。我讲的过程中时而会看看台下的人,一看,就会看到黄雅惠和她先生,他们夫妇总是坐在第三排,他们听得很认真,时而点一点头,会心一笑。崇拜结束后,我站在教堂门口跟大家握手,雅惠主动上前跟我握手,微笑着说: “学德, 你今天讲得很不错。我们很喜欢,学到了很多。” 虽然我知道她在鼓励我,但看到她真诚的微笑,心里还是暖洋洋的。


他们夫妇来我们教会好多年了。大概十多年前,他们家搬到了芝加哥,李秀吉在一家食品公司工作,是高级专家,收入很不错。他们家住在芝加哥一个很好的小镇中,房子又大又漂亮,美国梦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梦。除了日常生活外,他们夫妻还爱去听音乐会,到国外旅游,都属于高级享受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了。



没料到,有一年他们的外甥女从台湾来到芝加哥求学,孩子一个人挺孤单的,作长辈的只好帮她找朋友。孩子交朋友是件大事,一不小心被朋友带坏了就惨了。这时李秀吉夫妇想到了教会。于是四出寻访,发现在他们家附近竟然有一间华人教会,就是我们城北华人基督教会,他们后来也惊奇了,怎么那么长时间居然不知道附近有华人教会,开车不到七八分钟就到了。就这样,他们领着外甥女来到了我们教会。


起初是由于他们不好意思让外甥女一人待在那里,就陪她进了教堂。一次两次,陪着陪着,感觉还不错,自己就喜欢上了教会。再后来,外甥女搬走了,他们却一直留了下来,只要人在芝加哥,他们礼拜天必到教会,并且准时,并且一直坐在右边的第三排。


虽然他们积极参加教会的各项活动,并且还在金钱上支持教会,但就是迟迟不信主。许多弟兄姐妹都为他们祷告,渴望他们早日信主。我神学院毕业不久,就听到黄雅惠信耶稣了。我听后和大家一样,高兴极了,我觉得这是顺理成章,早该如此的。



忘记是哪一天了,我和黄雅惠在教会的厨房准备好饭菜后,又聊了起来,聊着聊着,不知怎么就谈到了台湾问题。她说:“虽然我知道台湾经济要发展,必须以大陆为腹地,但我实在害怕文化大革命,害怕被共产,害怕台湾没有言论自由。”她很坦白地说:“我主张台湾独 立。”


我听后吓了一大跳。主张“台独”,这还了得!  “台独分子”就是卖国贼,就是中国人不共戴天的死敌啊! 多年的教育已经在我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。现在这样一个“死敌”竟然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,但她是一个文雅的女性,一个我尊敬的一个有社会公德心的主内姐妹! 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了。

但我还是和她争。我认为海峡两岸必须统一。虽然我们两人还没有争得脸红脖子粗,也没说什么伤和气的话,但我心里很不舒服,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珍藏的那份对祖国的神圣感情被伤害了。


突然,我感到自己挺好笑的,怎么一涉及“统”与“独”的问题,这嗓门就高了,还心跳和语速都加快。就连雅惠也是如此,平时那么文静的人,也激动了,还不时说上一句:“你们大陆!……”“你们大陆人……”。多刺耳啊!  咳! 说到底,我们还是人哪!

我们相视一笑,都主动叫停。



还有一次,当我们谈到台湾问题时,又争论了几句,突然我们又都有意识地打住了,停战。我笑自己,你还是一个传道人哪,怎么这么没气量啊。

看着我一脸的不好意思,雅惠爽朗地笑了起来,说: “这没什么啊,学德。我告诉你啊,学德,别看我是本省人,我上大学、念研究所时的好朋友,都是外省人。我们和教会的一些弟兄姐妹是多年的好朋友了,什么事都谈得来,就是在这件事上谈不到一起去。没什么啊,我们还是好朋友。”


这话提醒了我。是啊,我们对海峡两岸统一还是独立的看法的确不一样,并且短时间内谁也说服不了谁,这是一个现实。但这不应妨碍我们成为主内的兄弟姐妹。互相理解,互相宽容,彼此接纳。主耶稣基督命令我们要彼此相爱,但如果没有理解和宽容,那也就没有爱了。


3


渐渐地我发现,雅惠姐妹虽然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,但她却爱中国人,我们从国内来的人有什么需要,她很关心。1998年年底,我在教会推动订阅《海外园》杂志作礼物送给中国来的朋友,黄雅惠第一个响应,聚会一结束,她就把一张100美金的支票交给了我。


1999年我从内地探亲回来,我在讲道中说,大陆有的弟兄虽然没有什么钱,但当他们清楚地感受到了上帝召呼自己去传福音,就把很好的工作放弃了,献身传道。雅惠听完我的讲道后说: “这些弟兄这样做实在不容易,我们应当帮助他们。”下一个礼拜天,她又交给了我一张支票,支持大陆的传道人。


大陆发生水灾时,她也捐款。


  

1996年秋冬,《生命季刊》这份杂志创刊了,它面对的主要对象是来自中国的基督徒。转过年来,有一天当我去《生命季刊》帮助寄发刊物时,发现雅惠姐妹也来了,她和我们一边说说笑笑,一边问这怎么做,那怎么做。后来,《生命季刊》的义工名单上就出现了她的名字和她家的电话号码,有什么事找她帮忙,她只要有空就一定会来。有时候她还主动打电话来问: “今天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啊?” “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我能做的啊?”


一开始黄雅惠是隔三差五地来,后来就经常来了。整理信件啊,邮寄刊物啊,什么活她都做。有时候她不认识读者用简体字写来的信件,就一遍遍地问别人,从来不抱怨。许多零星的杂志都是她寄发的,她把它们一本本装进信封里,写上地址,贴好邮票,然后开车送到邮局。而离开办公室前,她总是把自己的工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
我去过她家,收拾得很干净,很雅致,格调很高,很少见。



这几年来,我们教会里来自中国大陆的人越来越多了,这多多少少改变了雅惠姐妹对大陆人的印象。有一次春季大扫除,来了许多国内的弟兄姐妹。雅惠一边擦桌子一边对我说: “以前我对大陆人印象不好。聚餐吃饭时能见到他们的影子,但一吃完就不见了。平时也是,要是教会需要帮忙时,就看不见他们了。我以为大陆人都这么缺少道德修养,这几年看,不是这样,你们这些来自大陆的兄弟姐妹很好啊,干什么活都来。”


我说: “大陆人也不都一个样啊,好人很多。”


他们夫妇到大陆旅游两三次,这也改变了对大陆的一些看法。有一次他们夫妇去敦煌回来后对我说: “学德, 大陆这些年变化很大,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落后。”说完之后,雅惠笑着对我说: “我是不是被大陆洗脑了?” 我说: “大陆才不会洗你的脑呢。你眼见为实嘛。”

有一个礼拜三晚上,十几个弟兄姐妹在教会中祷告。祷告前大家唱歌,当一位弟兄提议唱《给我一颗中国心》这首歌时,我看雅惠坐在那里默不作声,我明白了,她虽然爱中国人,却嘴里还是说不出给我一颗中国心。这时,牧师似乎也看到了这一点,便提议把歌词改成“给我一颗基督的心”,这么一改,雅惠便和大家一起唱了,一直唱到“中国啊,中国啊,我心所爱,愿你不再哭泣”时,她也没有停下来。


是啊,把我们兄弟姐妹联在一起的,不是相同的政治见解,也不是因为大家都承认自己是中国人,而是因为我们都有一颗基督的心,是耶稣基督的爱

半年前,李秀吉在德州找到了一份新工作,而且已经先去了。雅惠把房子卖掉后,也去了。后来我听德州那里的牧师告诉我,雅惠还是很爱大陆人,给他们很多帮助。又说,李秀吉说了,他终有一天会信耶稣的。


他们夫妇还是一起去教会。

初稿写于2000年,芝加哥

2005.2.12 修订

2019.2.11 增补